【陈栢青书评】废墟时间──《废墟少年:被遗忘的高风险家庭孩子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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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栢青书评】废墟时间──《废墟少年:被遗忘的高风险家庭孩子

陈栢青书评〈废墟时间──《废墟少年:被遗忘的高风险家庭孩子们》〉全文朗读

陈栢青书评〈废墟时间──《废墟少年:被遗忘的高风险家庭孩子们》〉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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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莉谈《废墟少年》成书过程与採访报导理念

李雪莉谈《废墟少年》成书过程与採访报导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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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青告诉过我一个故事。关于工人贩毒。他说根据他所知,卖安非他命分为两大系统,甲基和爱睏仙。有些人卖着卖着会升级卖「四号」,也就是海洛因。这时你就算一开始只是卖,也会跟着吸起来。

我问林立青为什幺?是想尝鲜?是想验货?还是受不了诱惑?

他说,因为一级毒品的贩毒罪很重。只是施用的话罪行相对轻多了。所以他们乾脆自己吸一点,被抓到,就说是自己用的,体内验出药物当证明,也许可以判轻一点。

这样的思考相对我们而言是颠倒的。不是因为瘾头而施用,而是为了生存。不是因为吸毒而贩毒,而是为了贩毒而吸毒。

而意识到颠倒的同时,我在想,所以我们不是存在同一个世界里吗?为何我的理所当然其实只是自以为是,不以为然才是真合理?是什幺让我们被切开来?

《废墟少年:被遗忘的高风险家庭孩子们》,李雪莉、简永达、余志伟着,卫城出版

想要推荐政府两本书,第二本我会选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永恆的终结》,没有什幺暗示的意思──国民党都快倒了,我早知道没有什幺是永恆的──那幺阿西莫夫这本小说讲什幺呢,它讲的是时间旅行,但故事最后,是关于世界末日。奇怪,都能做时间旅行了,小说中地球政府可以观看未来科技线的发展,挑选对于地球未来有利的科技和事件发展。这可比现在官员靠大数据预测有用多了,既然如此,那地球为何还会面临末日呢?小说尾声小说家会告诉你,因为每一个时代的科学家都计算出太空旅行对于地球之后发展是无用的,而且会花很多钱,所以都省下这笔预算了。却不知道,在极遥远的未来,整个宇宙都客满了,外星人们发展这个看似无用的科技,一点一点的进步,一个星系一个星系移动,到底把银河系每个适合生存的坑佔满了。客满无座。这幺大的宇宙,却没有人类立足之处。原来这个短期内对文明毫无效益的技术,才是人类未来的出路。

超译这本书给所有政府部门看:你不能只看效益。你的眼光不能聚焦短期。

而当下最想推荐给政府看的,是由卫城出版,《报导者》的记者团队所撰写的报导文学《废墟少年:被遗忘的高风险家庭孩子们》。

它是非虚构版本的《永恆的终结》。科幻在台湾,如此现实而骨感。

少年们发生什幺事情了呢?看了该书后最大的想法就是,「那是因为,我们都活在现在的关係。」

活在当下,眼光看现在是好事情。但如果,也只拥有现在呢?

那就是「废墟时间」,这些废墟少年因为没有家庭奥援还有社会资源,为了生存,必须早早为眼下的「现在」奋斗。「现在」指的是「下一餐」、「这週的伙食」、「下一次房租」、「又一次债主上门的门铃响前」、「各种款项到期前」,少年出卖劳力,打黑工,从事未经训练或保护不完善的高风险工作,超时工作,或者进入其他快速换热钱的管道,贩毒、诈骗车手……

 

《报导者》团队写下一段文字,「当中产家庭的少年开始各式的学习和体验,甚至护照上盖满游走世界的印记,积极探索自我,为成人生活和职涯累积基础。那群没被侦测出、无法好好成长的少年,跑去哪里?」一旦和中产阶级,或说主流社会想像的教养方式进行比较,废墟少年的时间现形了,类近的叙述策略会出现在不同篇章中,叙述者强烈的意识到少年们其实是站在不同的钟面上。

《废墟少年:被遗忘的高风险家庭孩子们》作者:李雪莉(卫城出版提供)

读者则会透过本书发现,所谓的学习、体验,乃至「探索自我」,都是奠基于对「未来」的想像。而未来是给拥有余裕的人去想像的,你的余裕越多,未来的刻度可以拉伸到更远,但当你如书中採访的少女佩芸「父亲少了一条腿,母亲是外配,全家近贫但申请不到中低收」、「未成年开始打工;大学时为了白天工作,选读夜间部,但半工半读让她疲惫不堪,唸了两年便休学,如今在泰式按摩店全职」,那佩芸可以想像的未来刻度仅只是「躲在按摩院门帘后看下一个客人」,那一分秒的希望是再来的一位客人不要太胖太难搞,按完一个还能有余力按下一个。

未来的刻度被抹消了,废墟少年又让过去挤压,这本书的副标是「被遗忘的高风险家庭的孩子」,为「废墟少年」下了定义,家庭理当作为少年成长的后盾,在废墟少年身上却成了一种无形的负债,「这些少年生下来彷彿拿了一手烂牌,原生家庭的『贫』与『乱』」,这就是《废墟少年》一书的用力处,书中大量田调访谈带出种种个案,单独看是少年们徬徨的脸,合起来阅读,其实是就是整个台湾社会在经历剧烈经济转型后的底层结构,「经济剧烈转型,学历主义至上、学徒制瓦解,大量引进国际劳动力,东南亚婚配市场浮现」,书中整理了云林从政的刘建国的话,「三多增加了,外配多,隔代教养多,失业者多,他们的共通处境是近贫。」当然,贫穷不一定让家庭失能或孩子迷失,但只要一点点危机,家里有人重病了,出事了,失业了,过去积累的债务或是婚姻断裂,引线就会被点燃,少年该如何因应这一切?

于是,过去如此之重,未来如此之短,废墟少年为了过去而牺牲现在,又因为现在抛弃了未来。这就是「永恆的终结」。少年活在废墟时间里。

阅读这本书,你会发现,同样是被现在困住的,不只是废墟少年。还有政府。

《废墟少年》的编排体现了《报导者》团队的层次与思考进路。辑一是少年群像,素描画后用一张张逼近的脸提出问题,结合数据与画面,要你不得不正视。但佔全书三分之二,毋宁是,「朕知道了」,审视政府部门的配套与软硬设施,但政府真的解决这些问题了吗?我们很轻易就能透过报导者团队的眼看出两个问题。亦即「追求短期效益」和「碎块化」。

《废墟少年:被遗忘的高风险家庭孩子们》作者:简永达(卫城出版提供)

《废墟少年》眼光触及社工组织、各类政府扶贫与青少年权利保障机制与配套计画,足迹深入安置中心、育幼院、中介机构,政府有做事吗?这也是实打实的硬功夫,《报导者》团队走得远,看得多,靠得近,望得深。那幺,这些计画或是措施为什幺「反而把少年推远了」?《废墟少年》有一章谈论到少年在安置机构里遭遇性侵,但「机构的形象很重要,机构传出性侵的话,捐款人会怎幺想?」所以通报率低,甚至乾脆不通报。也有章节提到学校要有问题的孩子自动请假,毕业当天来就好,照样有毕业证书可以领,「别骚扰其他孩子,」而有些安置机构则会选孩子,「对小四以上的孩子敬谢不敏,因为儿童讨人喜欢,也容易募款」,这些都是让数字和绩效说话。想要追求立刻的绩效,并且不要让管理、营运、绩效数字变难看。

 

书中引述张秀菊基金会承接「青少年职涯辅导light up试探计画」的数据,这计画让十四十五岁有中辍危机的少年进入提供住宿的生活与职场训练,根据统计,每一梯次二十位参与计画的少年,约半数能完成训练,其中则约三位有机会稳定工作三个月以上。也就是二十分之三的机会能看到青少年踏上稍微稳定的道路,这数字高吗?我想对讲求效益,试图看到眼前成效的人们而言肯定是摇头的。而这个效益与数字的迷思,每一次摇头和困惑的眼神,正是社会和政府和废墟少年所处世界的断裂所在,我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反问,我们总把「学好」、「进步」、或者「变成更好的人」挂嘴边,但「好」是指什幺?「进步」又是指什幺?当政府考虑绩效与效益的同时,急于推出各种计画,大量外包,各单位各行其是,缺少横向连结,这就产生「碎块式」的运作,「 以补破网的『残补式』、『充满形式主义的KPI』来解决」。

书中记录香港深宵外展队的社工October协助十四岁少年阿钧的过程,「从相遇的那天起,October每週至少打两通电话给阿钧」、「经过三年,阿钧满十八岁却仍在工作市场浮沈,在二个月内投了超过二十份履历,始终找不到工作,他终于开口跟October说:『我想回去读书。』」每週至少两通电话,三年的陪伴,让一个少年愿意回到学校,时间成本和利益收穫是可以对价的吗?三年,换来一个少年的新生,这样的效益是高还是不高?

所谓效益、成效,其实就是一种对时间的迷思,「当下要看到成果」、「现在就需要知道行不行」。其实政府或者多数时刻我们也被困在「现在」里。太着眼于现在。

说起来,我以为这样的问题其实是整体性的。岂止是废墟少年,我们整个岛其实是现在之岛,时间总是「现在」。外国古蹟修缮以年为单位起跳,台湾乾脆整个翻新,个把月就竣工。政策求速成,计画求速效,问起我们岛的目标是什幺呢?「我们要往哪里去」,却没有人可以回答。政策变换不定,小至个人,大到政府,我们其实也缺少一个远方,也缺少一个未来。

我们都活在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里。

 

林立青所告诉我不是因为吸毒而卖毒,卖毒才吸毒的那种颠倒感,我也在阅读《废墟少年》中几度感受,例如,读到书中谈及涂志宏担任中正国中校长时的一个困惑,校内有一个少年经常「来找他讨打」,故意犯错,他好奇的问:「为什幺你希望我打你?」少年回答,每次被打,老师会念他个几句,他觉得这样表示,还有人在关心他。

又例如,被送到寄养家庭的孩子会刻意犯错,「是故意的,用来探求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以前我会觉得,这是一种颠倒。但读完《废墟少年》后我明白了,与其称它为颠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种异质性,才让我们明白,「我们早已失去联络」,废墟少年和主流社会其实丧失了「连结」。他们活在自己的时间里,也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废墟少年最后只能和废墟少年在一起。只能和自己在一起。少年和整个世界擦身而过。没有连结,无法进入,改变也是奢谈。

《这里没有神:渔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李阿明着,时报出版

要关注的,不是数字,而是具体个案。要消灭的不是穷人,而是贫穷。要提供的,不是拯救,而是陪伴。

当然,口号人人会说,但怎幺作呢?《废墟少年》这方面也是做功德了,让我们看到废墟,也提供逃逸或者重建路线,提供了诸如香港、南韩等地的经验,也让我们看到台湾在地企业和单位如何开展出成功的範例。这样的书值得珍惜。这样的声音必须去聆听。说起来,无论《报导者》团队的《废墟少年》、林立青的《如此人生》、李阿明的《这里没有神:渔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等等,台湾书市这几年来展示一波波的报导文学和非虚构写作其实正负担写作之于今日的功能,我们还需要多洪亮的声音,才能带来改变。

我们就活在这个「现在」里。而我们必须去凝视比「现在」更多一点的地方。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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