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栢青书评】大发现/发明时代──东山彰良《我杀的人与杀我的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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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栢青书评】大发现/发明时代──东山彰良《我杀的人与杀我的

陈栢青书评〈大发现/发明时代──东山彰良《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全文朗读

陈栢青书评〈大发现/发明时代──东山彰良《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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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作家李桐豪名句:「每换一次名字就是重新发明自己」,东山彰良台湾名王震绪,无论笔名「东山」是否来自父执辈故乡「山东」,「彰」是否由来台湾彰化,笔名既暗藏来时轨迹,但同时也有隐身效果:「初出道时怕本名引起血缘或是国籍文化等的联想可能会导致日本读者在阅读作品时别做他想,因此特意取了一个日本笔名。」东山彰良在台北书展上说,所以笔名讲得白,却又藏得深,王震绪发明了「东山彰良」。东山彰良近作结合自己对台湾的记忆和细心收罗来诸般素材,《流》与《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中8、90年代的西门町与中华商场绝不是原址重建,而是让虚构的屋檐叠在真实的脊柱上,貌合神离,却以假成真。甚至比真的更真。那也是一种发明了。他重新发明了台北和西门町。台湾之于东山彰良,小说家正开始他的大发明时代。

《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东山彰良着,王蕴洁译,尖端出版

《流》获得直木赏肯定。《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连获日本三大文学奖。「台湾」能做为小说主舞台,台湾少年身为主要角色,台湾风土与情感能在日本文坛被看见,但也别太得意我大台湾就是料好实在什幺的,我们该都明白,料理好其实是大厨会煮,看东山彰良多会写。相较于「越在地越国际」、打开台湾能见度或是如何普传台湾小说等议题,他山/东山之石可以攻错,东山彰良教我们的事情再简单不过,答案无他,首先是写出好看的小说,以及,好看的小说没有国界性。

阅读东山彰良自身的故事有助于激进信心(奋斗而后梦想成真)。阅读东山彰良写的故事则有助激进写作技术。小说好看的诀窍是什幺?借用法国作家菲立普‧克娄代所言:「要有几具尸体才行。」、「以『悬疑』开头是个好技巧。所以我非常习惯用推理小说的技术,将读者引入故事中。」,东山彰良该也很认同。死一个人,发生一件天大的事情,然后读者开始好奇,谁做的,为什幺这幺做?东山彰良正是擅长製造悬疑的一把手。回看《流》的初始,祖父溺死中华商场的浴缸中,兇手到底是谁?而《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开端,,底特律西七哩路,用台湾布袋戏偶诱杀少年的连环杀人犯落网,美国媒体称他为「布袋狼」,这个连环杀人犯身分为何,又为何杀人?小说开端东山彰良用手掌阖上尸体眼睑,读者却个个张大眼睛。

 

烟花易冷,悬疑易老。死一个人不够,不会死第二个吗?但东山彰良会玩的可多了。《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有两个时间轴,一个叙述者「我」是1984年的少年锺诗云,一个叙述者是2015年前往探望布袋狼的律师。二十一世纪的杀人与二十世纪男孩友情有关,于是随着小说推进,两个时间朝彼此迫近,小说充分利用这个结构,当你以为知道布袋狼是谁,小说该没有悬念了,但2015年的叙述者却跟着丢出新的悬疑,他先预告「所以那时某某男孩昏迷了」、「所以后来事情出现差错」,但1984年的时空在段落衔接当下分明不是如此,于是2015年的剧透、预告听起来反而像是假新闻,但真相不容拒绝,未来不会改变,所以到底这中间出了什幺差池呢!你迫不及待往下翻。你瞧,读者一困惑,作者就发笑。一千零一夜里皇后不停说故事延后死亡,东山彰良偏偏用死亡延展了故事。「然后呢?然后呢?」,别人的悬疑是鱼钩,东山彰良的悬疑肯定是阳台上的晒衣绳,一次必定就吊上一大串。

设悬疑与透过小说结构震颤读者,「台湾」绝对帮了东山彰良一个大忙。如果你想保留阅读小说的惊喜,请跳过书评的这一小段吧。小说在中段揭露2015年的布袋狼是1984年哪位少年,对中文读者而言,这是一个叙述性诡计的设计,原来两个时间轴的「我」不是同一个人。那会让人重新翻回前头阅读「到底在哪产生结构性的偏差」。但其实在日本版里,两个时间轴里叙述人称是不同的,一个用了「私」,一个是「僕」,但在中文翻译里,这都成了「我」,当然,在日文语境里,长大变换「我」的用法也是有的。很多日本读者必然也中招。但那效力绝对没有中文阅读大,也就是说,「翻译成中文」这件事情,意外加乘了东山彰良叙述上的惊奇。那也许是他始料未及。

东山彰良(尖端出版提供)

是一流的大众小说。但东山彰良岂止满足于满足大众。我以为这里头有一种内在的文学性。他不只以悬疑来娱乐。死一个人之于小说家也许根本无关紧要,那倒也不是说小说家草菅人命,他关注更多,《流》之中溺死祖父的浴缸塞子拔起,死亡是一滩死水,历史的洪流却轰轰从中华商场排水管流经,小说真正要说的,其实是男孩版的《大江大海》,几个家族三代男人在战争和逃难里怎样偷樑换柱、狸猫换太子让血缘和一切爱恨情仇「都不在他们对的位置上」。《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亦然,「布袋狼」在美国西部警局与台裔律师对峙,以为是看《沉默的羔羊》,但小说内核何尝不是台湾版《阳光灿烂的日子》或是《动物兇猛》。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兇手是谁也许很重要。也许根本不重要。他人的死只是发端,小说家真正想写的,是灿烂的活。少年们光影斑驳勾肩搭背的青春也许就只那几个夏天,却足以在生命越走越冰凉的尾声重新感受那阵暖。《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的尾声超越了理性与人间律法,传达的比写得还多,读者感受的比作者叙述的要强,情感不是用加法堆叠,而是用乘法内爆扩充,小说家召唤出某种至高的情感品质。生命里该有这样的绝对存在。

 

在这样的强技术加持下,谁会不喜欢东山彰良小说里头的台湾?不如说,谁不会喜欢东山彰良小说里头的少年?小说家写出一种奇怪的少年品质。他的台湾少年,很男性,很粗矿,但你越来越难在我们自家人写的台湾小说里看到。小说中这群男孩不打不相识。别人找你打架,打了就认识了。太熟太熟,甚至越过界,一个亲另外一个,被亲吻的那个找人又打吻他的。打得那幺惨,下一秒,却又拉起对方说要去逛大街。这里头,同性爱恋与男性情谊那幺靠近,既有鲜明的界线,却又被刻意超越,最阳刚(所以过界了就必须透过仪式──毁灭性的暴打赎回),却又随时破坏规则(后来那爱着同性的男孩被老父亲发现且被狠狠羞辱一番,却又是这群打他的家伙说,那我们来杀你老子吧。)娘什幺娘,老子都不老子了。这样的情感,我们既热爱,又困惑,我是说,我们新一代孩子,看的是宫廷剧,甄环延禧芈月陆贞,讲合纵连横,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都在算计,感情是七月与安生,其实是鬼月与往生,话都说得绝决,回头多狠,经常是断了就不再联络不再来的。庙堂之高,情绪被磨得很尖很锐。东山彰良小说召唤的,却是江湖之远,偏偏就是有一种钝,参不透,剪不断,适合摩擦与矛盾,来往反覆,奇怪莫名生出爽快感。

我不知道台湾孩子是否真是如此,但我想这应该就是王震绪终极发明,在他发明东山彰良和笔下台湾后,参照他自己在序中所言:「故事中的主角都是我想像的,我自身没有那样的经验,但就是因为没有,所以特别羡慕那种跟朋友打闹的少年时代。」透过小说,东山彰良的大发明其实是大发现,发现的是「可能的王震绪」,是他的渴望,在书写里,在另一个可能的时空,另一个台湾,可能的自己、最渴望的东西,永远得不到的,永远都拥有的……

《流》,东山彰良着,王蕴洁译,圆神出版

小说有另一点值得一提。少年遇大事便要问神靠卜卦掷筊,交朋友如此,杀人如此,连最后救人也要靠掷筊。借小说中多明尼加人之口,「我觉得台湾和中南美很相像,尤其是用占卜决定杀人这段,我看了也忍不住发毛。」外国人的发毛是台湾人的日常。我们觉得掷筊问事很正常,但看在外国人眼里相对独特起来,而这问神掷筊里牵扯的许愿还愿、「如果你答应,我就……」,看似超脱,其实最世俗,于是一种独特的「台湾性」被剥离出来。东山彰良小说另一个看点正是看小说家如何驱动台湾。《流》里中华商场神祕杀人案竟牵连国仇家恨,台湾独特的历史因缘决定小说中角色现世恩仇。《我杀的人与杀我的人》中别说连环杀手「布袋狼」是用布袋戏偶诱杀少年,在八零年代的台湾,小说中少年想出杀人的手法是「那时华西街是毒蛇街,如果能以蛇毒杀人而后伪装这是逃亡之毒蛇所为呢?」,那也是只有在彼时情境下有所可能的设计。如果你要问是什幺杀人,我会说,这一切,其实都是台湾杀人。也就是,「台湾」成为一个巨大的装置。从内在性格到外在环境,正因为不是王震绪,而是东山彰良写小说,一个由内部而至外部者,转而从外部而朝内部看,才能剥离且独立这些本来理所当然以为黏着的附着物。东山彰良是发明台湾,但同时也在发现台湾。以为一体,其实差异。习以为常。其实大异寻常。

我想提最后一点是,东山彰良设计少年之一的身世,藉由小说中少年之母所说:「等你高中毕业,就先去服兵役,然后去美国读大学,美国很好。幸好当初是在美国生下你」,我不知道你读出什幺,但你知道我第一个念头是什幺吗?这妈妈就是搭飞机去美国生的第一代啊。这孩子是双重国籍,小说里他们一家回到台湾,由此生出许多故事,但对诸多台湾人而言,他们的梦想只剩下少年之母话中最后两句「美国很好。幸好当初是在美国生下你」。多少人眼巴巴就这样飞出去,算好时间生出来,拿绿卡住大房子,岂止念书和当兵,生而为美国人再也不用回来也没关係。多少台湾人想把自己生出去,有人却想把自己生回来。我想说的是,台湾并不单独存在任何一者之中。正如完全的虚构和完全的写实都不足以道尽台湾,而只有在这一切交会之刻。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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