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精神危机」:没有归属感的可怕在哪?

20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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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精神危机,可以指当代人的「孤独感」,因为内心没有归属,孤独被演绎为各种不同的形式:否定的、空虚的、重複的、极端娱乐的......。

我是从 22 岁开始在纽约读硕士的时候,忽然开始意识到「家乡」这个问题的。 刚开学不久,有一位老师跟国际学生开欢迎会的时候,聊到了说英文的「口音」问题。

她来自澳大利亚,说话的时候有着明显的澳洲口音。 她跟我们说,她从来没有试图纠正过自己的口音,让自己听起来像「纯正」的纽约人。 她说,对她而言,口音是自我身份的一部分,它代表着「我从哪里来」。

「你从哪里来」的这个哪里,不仅仅是地域上的所指,还包括了你在其中生长的习俗和道德。 我被老师对于「自我身份的源起之处」的骄傲所打动。 从那时起,我意识到了与「家乡」有关的一系列问题。

我开始思考自身是从哪里来? 开始重新重视和审视家乡,也思考「家乡」为何在许多年轻人的注意力範围里都是被轻视、或者是忽视的。 我们很少强化自身与家乡的联结,这种状况下,中国的年轻人失去了些什幺?

「城市精神危机」:没有归属感的可怕在哪?
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中国绝大多数的中青年人,都不是在真正意义上的「城市」里出生的

我出生在中国南方一个海边的小乡镇。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日常生活中需要打交道的人,全部都是与爸妈认识的,无论是看病,还是买衣服,或者吃饭、去银行。 这与城市生活中的「人脉」或者「特权」是不一样的事情。 在小乡镇里,每个人的生活似乎都是这样开展的。

由于有山有水,大多数人的生活过得都不错,菜场里卖的都是当天打捞的水产,有时候还有山上打到的蛇。 一年四季,是随着饭桌上不同的食材推进的。 另外就是传统节日了。 端午要吃食饼筒(一种把各种菜先做好,切成细丝,包进麵糊的薄薄的饼皮里吃的食物),冬至要吃擂土圆子(一种糯米团子,在看起来像沙土的甜味粉末里滚一滚再吃),清明要煮好一碗碗的饭菜带上山祭祖,然后回去吃掉。

白事(家里有人去世)也是相当热闹的一种特殊的时节,摆开酒席,请亲戚朋友与和尚们一起吃饭,然后敲锣打鼓,中国和外国的乐队都有,还有各种花车、纸扎的物件,排成一个一个方阵,拖开长长的队伍,然后缓缓游街。 春节就更不用说了,氏族里所有的人聚在一起。 还有很多我不懂的日子,会被家人带去到寺庙、道观和祠堂里。

在孩子的眼里,乡镇的生活是无趣的。 在我生活在家乡的时候,我们那里连计程车都很少有,父母会叮嘱不要坐,因为是「外地人」开的,不安全,不难想像乡村生活是多幺日复一日、範围狭窄、毫无「自由」。 儿时我更无数次抗议能否不去亲戚家枯坐,希望能自己留在家里看电视、打游戏。

到了青少女时期,我随父母搬迁到了一个国际化大都市里生活,这里有超大型的 shopping mall,不计其数的电影院、美术馆,大型的游乐场。 这里的孩子都能张嘴说出各种大牌的名字。 我在这里开始过上了不会有邻居来走访、生活中充满陌生人、办事依照规章的城市生活。

当我逐渐融入城市,开始拥有了一种「城市人」的身份之后,我返乡的次数逐年减少,我对故乡也开始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陌生感。 在后面的很多年里,我只觉得老家是个极不便利、又充满了人情麻烦的地方。

城市是属于现代的,而中国的现代化是崇拜西方的。 城市中很多人,都不自觉地认同了西方个体主义、和消费主义的文化。 我们觉得分工细化的陌生人社会是文明的、先进的、发达的,西方品牌的溢价是值得被消费的。 相对应的,熟人社会在我们眼中充满了矇昧、是思想落后的代名词。 离开小村,去大城市奋斗落脚,曾是一代人共有的美梦。 而当他们如愿之后,接受了西方文化的教育的这群人,开始对故乡怀有一种「高人一等」、「不愿为伍」、或至少是「无法融入」的疏离感。

可以说,许多中国的年轻人,不但与他们的「身份之源」是没有连接的,更有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努力试图与那个源头划清界限。

我们为什幺要成为「城市人」?城市,究竟会给我们的自我身份带来些什幺?

对城市身份的嚮往,与对于「西方」的认可与仰慕是分不开的。西方,至少在那一代人的眼里,代表着更先进的技术,更细化的社会分工,更高的经济水平。人们对于「洋气」的追求,和对于「土气」的厌恶,与整个社会迫不及待、甚至是极端地追求以西方模式为标準的「现代化」是直接相关的。

此外,现代的西方也代表了一种「人人平等」的新的道德观。人们依据统一的规章和法律行事,比起需要考虑「不同的人情关係」而揣摩自己的做法,这种新的方式无疑是更简单的,尤其对于涉事未深的青年人来说。在乡土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处事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需要考虑到亲疏关系、伦常地位,做出谨慎而圆滑的处理。熟练掌握了这套伦常要求,便是「得体」。

而很多年轻人,都把这种「因人而异」的处事準则,等同于「虚伪」、「世故」,或者至少是「多此一举」。城市人的身份,便也是与这种「老旧」、「不公平」、「不诚实」的道德决裂了。

当然,城市人的身份,更代表了一种「靠自己赢得世界」的可能性与理想。青年人意气风发,相信有限的生活束缚了自身的「可能性」,他们渴望新的东西——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相信「新的就是更好的」。我们父辈、祖辈,经历了国家两个追求生产力高速发展的特定的历史阶段,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国家的历史阶段(包括当下)都号召人们拥有突破平庸的梦想。我们没有学会如何衡量自己究竟希望在世界中站一个什幺样的位置,更没有学会安于平庸。

每年,都有不计其数的人,和我一样从乡镇来到城市生活。城市五光十色,光是高楼林立的样子,就能让人感受到它的伟大。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究竟付出了什幺?

无聊感、空虚感、单调的重複和疏离感,冷漠与孤寂感

「原子」,是托克维尔提出的,描述民主化进程中,现代人生活状态的最形象的表述。如果说,曾经,我们是通过不同的氏族、不同的民间社团、与更大的社会系统发生联系,在建立在陌生人关係之上的城市中,是一个个极端孤立的个体,直接接触着极端巨大的社会系统。在一些时刻,我们感受到城市这种组织方式的伟大,另一些时刻感受到它带给自身的压迫。

渠敬东老师曾经谈论过这个问题,他的观点,几乎重写了我关于童年和家乡的所有印象。他非常重视「乡村」,他甚至提出,「乡村是当代精神危机的疏散和化解之地」。

当代人的精神危机,也许可以归结为「孤独」二字,我们心中无处归属,而把孤独演绎为千变万化的形式:否定的、空虚的、重複的、极端娱乐的。而在乡村的伦理中,恰恰有很多用来对抗这种孤独的东西。

比如,渠敬东老师谈到祭祖和祠堂的意义,他说,在乡村里,一个人是从他的祖先那里延续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谱系、祖先的故事,他自己的血脉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在未来绵延不绝。人在这样的生活状态里,不是一个与他人完全隔离的存在,而是很多人的生命和生活中的一个环节。我想,人在这样的状态里,才会把同族人的利益看成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在很多年轻人的看法中,就是一种麻烦的东西——为什幺不和他们划清界限算了?可另一方面,也避免了人陷入一种孤绝的寂寞感中去。

渠老师说,「当一个社会真正遭遇到危机和动蕩的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没有归属的可怕。」在乡村生活中,人们互相照顾,这既诞生了无尽的矛盾冲突,却也一直、的的确确是很多人度过困境的路径。人们觉得小家之外还有延伸的亲戚大家庭,此外还有氏族,还有村落。他们既有义务照拂他人,也有权利向他人求助。

老师说的一段话非常打动我:「今天的人,只靠自己去赢得世界,其实,最终绝大多数都是输的,懂得一点点体制构造常识的人,甚至懂得一点点概率知识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光凭自己去赢得世界,最终痛苦总是大于快乐的。在人的一生的不同阶段中,总有失望、担心、焦虑和兴奋,一个人总是渺小的,抵抗不住那幺大的体制,也无法适应所有的变故,而在这里,在一个人遇到困难或人生重要阶段的时候,总有神啊、灵啊,鬼啊陪伴着你,有祖先在你那里守护着你。让你在生老病死中心安,让更多的人帮助你。很多人讲这是迷信,而我却觉得这是人性使然。人有敬畏,才有安全感,人有依恋,才有归属感。

在城市中,我们孤独地面对整个世界,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可是等你失恋的那一天,等你失业的那一天,等你生病的那一天,等你面对死亡的那一天,你才有可能真正明白,在这个世界里过活,不能仅靠你自己。

「城市精神危机」:没有归属感的可怕在哪?

在北大上学的时候,我很喜欢教人类学的朱晓阳教授。去年他和我说,要带着十几个研究生同学去云南的一个乡村修庙。这个乡村我是知道的,叫「巨集仁村」,是晓阳老师的故乡,也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研究和守护的村庄。

这个村庄位于昆明市,这些年,晓阳老师为它拍摄了两部风格迥然不同的纪录片,一部叫做《故乡》,另一部叫《滇池东岸》。这两部片子都是讲述昆明的城中村改造。这座村庄是无数中国村庄的缩影,它不断地被城市化伤害、乃至吞噬。村庄几度险些被拆,可村庄里的人,还有过去的道德、风俗、伦常,也一直在对抗着城市对它们的入侵。

《故乡》是一部长达4个小时、没有背景音乐的纪录片,大量的对白都是当地的方言。我上大学时看了它的首映。老师说,他们试图用一个一览无余的视角去看这个村庄。一开始,我们觉得他们的生活是悲惨的,髒乱、还随时可能失去,可两年的拍摄过程中,我们不断发现,在当地人看来,他们的生活是很灿烂的。

「在我们看来他们的生活是痛苦的,但他们仍然在生生不息得努力,也总是能够抓住一些能让他们站得住脚的东西。」

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的时间,我现在对于老家、对于更多人的老家的理解,很接近老师当年说的这句话。 曾经觉得「虚伪」的人情往来,如今在我眼中却很有一种「用心」的温度,也再不觉得在老家无事可做的时间是无聊的。

因为越来越长大的我,已经慢慢明白,生活的模样并不是如儿时所想,始终充满了延续性的快乐的事项。 生活是断裂的,大多时候被乏味的事项佔据时间,是充满挑战和困境的,好事是令人意外的。 而当城市里的我为生活所苦的时候,回头却看到家乡的人们理所当然地、承受着并不乐趣横生的生活——就彷彿无论怎幺样,生活都能够延续下去,并始终有灿烂的东西会时不时地发生。 人最终都是在有限的範围和内容里生活的,而安于一方小天地,本身就需要智慧。

那可能就是那些几千年来的传统赋予人们的东西——它让人相信生命始终可以延续下去。

还记得当时,老师跟 20 岁一脸懵懂的我说,观众看不懂也没关係,他们今天不理解,明天不理解,但早晚有一天他们是会理解的。 我远游多年,终于开始学会从身后那一小片故土汲取力量。

以上。

正文到此结束。

就像主创小姐姐一样,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对故乡的情感大都会经历一个从熟悉,到陌生,再到熟悉的过程,还会经历一个从懵懂,到不解,再到理解的过程。 我们每个人都曾嚮往过远方,嚮往过更辽阔的地方,但在那些最低落的时刻稳稳接住我们的,总是身后那一方小小的故土。

而我们对故乡的情感最强烈的时刻,往往是那些身处异乡的时刻。 有的时候,只有当我们离某个地方很远很远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开始认识那个地方。 对很多人来说,家乡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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